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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高炮我的连

2019/10/10 0:37:24

我的高炮我的连

“萤火虫”和“长颈鹿”

 

一弯月亮从长江堤岸爬上来,晚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。我提了一杆带刺刀的半自动步枪上岗位,给自己壮壮胆。我还戴了一顶草帽,据说月亮晒黑脸,颜色褪不掉。睁大眼睛,往长江堤岸张望,提防敌人登陆来攻击我们的炮阵地。

 

现今的上海人可能不知道,或者已经遗忘了,高唱“东风吹战鼓擂”的年代,崇明岛算是东海前哨,沿岸农场都备置高射炮,随时防御“帝修反”发动的突然空袭。炮阵地上的8门高射炮把炮管伸向星空,远处滩涂有放牛人夜宿的草棚窝点,堤岸上偶尔有人打着手电筒走过,时不时像鬼火闪烁。但我最期待能看到信号弹划破夜空,发现敌情,可以立功了。一直传说有特务在崇明岛上放置定时信号弹,可能在晚上自动腾空升起。武装部曾经组织大批民兵去搜查,但从来没有发现过。

 

高炮班训练

 

1976年夏天,我在长征农场武装部工作,经常要到炮阵地值夜班。静谧夜晚,这8门高射炮就是我的好伙伴。高射炮高昂的炮管,像趴在黑森林里的长颈鹿;仪器盘是夜光的,莹莹发绿,我称它是“萤火虫”,夜幕里的小灯笼。我值夜班,天天警惕,平安无事。可是以前,有个“74届”场友“老实头”值夜班,天冷烤火,他打瞌睡,火蔓延,把步枪木托给烤焦了。“老实头”被武装部关禁闭,发配到农业连队劳动。

 

这是一种1959年式57毫米高射炮,配有曳光杀伤榴弹和曳光被帽穿甲弹,最大射程12000米,主要用于打击距离6000米以内的飞行器,也可以对地面坦克和水上舰艇射击。8门高射炮组成一个高炮连。一门炮通常有8个战斗员。一炮手为方向瞄准手,二炮手为高低瞄准手,三炮手为距离装定手,四炮手是速度航路装定手,五炮手为装填手,六七炮手在炮下面当弹药手,还有一个班长指挥。

 

飞机在空中飞是移动目标。如果按固定目标正常射击,炮弹肯定落后,飞机打不到。所以,高射炮的弹道轨迹一定要有提前量和抬高点。我是四炮手,专门负责装定目标的速度、航向和升降角,为高射炮设计一个射击角度。炮上有一个精致的小飞机,我发现空中目标航向后,迅速转动陀螺,让小飞机和空中目标飞行的方向一致。对我考核,误差不能超过10密位,1密位为1圆周的6000分之1。我如果扳错一点点陀螺,弹道肯定打飞了。

 

我天天练眼力,崇明岛上空有时会飞过排着人字型的大雁,我会习惯地判断大雁飞行的方位,作出手势,跟踪轨迹。飞机有上升俯冲,我要在炮上转动陀螺,比玩魔方还要稔熟,确定航向。我至今还保存着一本兵书,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司令部编写的《57高射炮兵器与操作教程》,上面引用了毛主席在《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》上的论述:“正确的决心来源于正确的判断。”

 

兵书里的57高炮图纸

 

一发炮弹,几两黄金

 

平时,我们要保养高射炮,还要进行炮训,打航模飞机拖靶和气球。我到过东海边的部队去装运氢气设备和航空汽油,用来放飞空中目标。那时,部队在海边设有观察哨,指战员却住在坑道里,战备气氛比较浓。

 

由于实弹代价昂贵,一发炮弹,几两黄金,再说落下的弹片可能伤到附近的农民。所以,有时改用外膛枪射击,就是在炮管上捆绑步枪,用炮来瞄准击发,打出去的是子弹。

 

长征农场炮阵地站岗(一炮手小胡)

 

有一次,我们出征去长江农场参加炮训。县武装部、空军高炮师教导队、长征、东风、前进、长江农场等六个单位一起比武。

 

第一轮比武,长征农场由“74届”老民兵出场,我们“75届”新战士观战。班协同、连协同射击弹迹偏低,没有打中目标。“74届”四炮手,外号“五队”,摇头直叹气。

 

第二轮比武,换上我们“75届”全新阵容。鸣枪信号发出后,一个气球从地平线上升起。一炮手小胡、二炮手小李操纵高炮转动跟踪,我迅速把航路装定:“速度10,上升角50。”气球刚飞到可以射击的位置,“短点射,放。”高炮一个点射就打中了气球。我们新手首战告捷。

 

第三轮比武,仍由“74届”上阵。班协同射击出了故障,而在连协同射击中,一个点射也打中了目标。我的四炮手前辈“五队”眉开眼笑了。

 

民兵高炮训练

 

第四轮比武,本次集训计成绩的考核。长征农场参赛队重新组合,“75届”上一炮手小胡、二炮手小李、四炮手的我,炮上有三个座位都由我们“75届”坐了。“74届”出三炮手和五炮手,长贵站着装定距离,大侠像大力士一样拉开炮栓。气球飞上天了,第一个点射,没打中。气球漂移着,快飞到我们的头顶。第二次连续射击,曳光弹像流星雨,打中了气球,阵地上一片欢腾。班协同射击,只有长征农场单门炮打下一个气球。连协同射击,火力较猛,各单位也打下了几个气球考核。这时,我们集体唱“打靶归来”才真正是愉快的歌声满天飞。

 

春节守卫高射炮

 

炮训归来,我们在农场炮阵地中间空旷处修了一个球场。那个年代的知青以苦为乐,有时候也想玩。炮班的人在空地上踢足球。一不留神,武装部管炮班的连长老顺来了,他一脚把这个足球踢到河里。我们眼看着这个足球像水葫芦越漂越远。从此,我们再也不敢玩球了。然后,连长老顺抱来一大捆农具,要炮班的小青年学南泥湾,开荒种地,在炮阵地的空地上种黄豆和甜芦黍。

 

黄豆丰收了,大袋的黄豆都送到场部,给有家眷的领导分了吃。甜芦黍还没等到收割,大多数被“五队”等场友趁着夜班之际给啃吃了。我当时闹牙齿疼,从来不敢去吃甜芦黍。后来,崇明口音的连长老顺问:“甜芦黍到蟹(啥)地方去了?蟹(啥)人吃的?”“五队”机智应答:“被蝗虫吃掉了。”连长老顺发火了:“稀里马哈,侬只蝗虫。”

 

作者保存的兵书

 

春节期间,知青大多回家休假,农场像坚壁清野那样空旷无人。只有武装部还留几个人守卫高射炮。年三十中午,我想到食堂里打了一脸盆菜一锅子饭。砰的一下,窗口门关了,食堂春节里不开伙房了,我心里一凉,这些饭菜打算吃一个星期。可到傍晚,武装部鹏部长却叫我们几个小伙子到他家里吃年夜饭。我有点激动,毕竟有人还想到了我们炮班人。

 

年过好不久,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。先前我在炮位上,听到了农场大喇叭里播出的新闻联播节目,知道要恢复高考了。我就参加1977年高考,考上了大学,就这样离开了农场高炮班。

 

不久,高炮要转移阵地。每门高炮有5吨重,炮班战友用粗钢缆拉沉重的高射炮上机耕道,再用拖拉机拖走。有个炮训设备要移动,途中遇到电线杆横拦前方,有人说:“过不去的!”有人用眼睛瞄了瞄,固执地说:“过得去的。”连长老顺亲自指挥大家拖拉钢缆,众人不得不上。“啪”,一声巨响,电光四射,有个炮训设备扯断了高压线,拉钢缆的人一下子被电流击得东倒西歪。连长老顺的手烤焦了,倒下的重伤员中有我熟悉的炮班战友。农场出现了非战斗状态的伤亡事件,令人悲伤。

 

前几年,我回长征农场看看,发现高射炮没有了影踪,据说早已被县武装部收掉了。这真是马放南山,刀枪入库。但我在军事博物馆看到高射炮时,立刻激动,因为它曾经是我亲密的好伙伴,是我的“长颈鹿”和“萤火虫”。